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还以为每个人都可以活到白发苍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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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学宿舍有四人间,六人间和八人间之分。作为男生,四人间太冷清,喝酒扯淡不能尽兴。八人间太拥挤,要是再有好几个磨牙打呼噜的,晚上就有想砍死人的冲动。六人间最好了,两两一组,打水买饭轮番上课,规划简单且严密,连打麻将都有两个歌伴舞。我的宿舍曾经就是六个人。

1.

大一报道,拿着行李走到宿舍门前,门锁已经被打开,推开门一瞬间头炸了,一个胖子染着红头发正在阳台上抽烟,我咽了两口吐沫,冲他笑了笑。胖子操着一口唐山话说,嘿,我还以为今天就我一个人来呢。

我说等下应该还会有人来的吧,说着我和家人把行李拿进来,应该是第一次见面害怕尴尬,他说要出去找学长,然后把钥匙留给了我。

胖子,红毛,肌肉,给我的感觉不是很好,心里郁闷,认为不是什么善茬,以后要敬而远之。

而后来和那个学长聊起大一的事情时,学长说那天胖子兴冲冲地跑去告诉他,我们宿舍来了个大帅哥,看着人特别好。

这世上有着满嘴糙话的老实人,也不缺一貌堂堂的心机人,断言没脑子,眼睛会骗人。

2.

舍友商量要选个宿舍长,胖子性格张扬,我们一致决定就他了。胖子临危受命,红色的头发雄赳赳气昂昂。

我们从外面买回来一块镜子准备贴在门上,胖子说,我来,你们歇着。

15分钟后,镜子潇洒地躺在门上,胖子插着腰看着镜子里的自己整理头发,嘴里说了句,完美。

我跑过去说,让我也照照,让我也照照。

咦?为什么我只有半个头?

辉哥也跑过来,啊?我怎么连半个头都没有?

大爷的,我们忘了胖子不仅是胖子,还是个矮胖子,镜子贴的高度,对于他来说真的是完美。

胖子挠着脑袋哈哈地笑,我比着我的身高贴的,忘了你们比我高了,哈哈哈哈哈。

他笑得得意,这些年,我们照镜子为了能看到完整的自己,不是弯着腰就是要后退半米开外,镜子里留下的是我们低头认怂的青春。

胖子个子矮,他认真努力地贴上了他认为完美的镜子,对我们来说却是不合适。

没有经历就没有体验,你的不满意,或许已经是别人的用尽全力。

3.

我和舍友们都喜欢在晚上瞎扯淡,我们管它叫宿舍夜聊,一聊就会聊到很晚很晚。

有天晚上忘记大家在聊什么,胖子一直没说话,自己带着耳机看电影。大概一点多,胖子拔下耳机说,你们也没睡呢啊,我今天失眠了,看了个电影还是睡不着。

我说,那就一起聊会儿天,省得你睡着了打呼噜,到时候我们都别想睡了。

司晨说,是啊,说会儿话吧。

安静了两秒,胖子呼噜声瞬间迸发。卧槽,两秒,就两秒,嘴上说着失眠,躺下就能睡着的一定是大哥。

舍友大怒,千呼万唤叫不醒,最后拿着手机放在胖子耳边响闹铃。胖子翻了个身醒了,他愣了两秒说,你们干嘛?

我们问,你不是失眠吗?

胖子说,是啊,我也没睡着啊。

擦,没睡着你打什么呼噜?睁着眼说瞎话,还有没有天理?有没有王法了?

强行拽起来,有话没话说两句,有故事没故事讲两个。夜晚的所有角落,藏着多少孤寂,有人想念,有人哭泣,欢声笑语的时刻并不多,能有几个相伴聊天的是福气。

4.

每个人都有很多爱好,能坚持到最后的是真爱。

胖子做事情三分钟热度,喜欢过轮滑,喜欢过弹吉他,喜欢过看电影,喜欢过姑娘,喜欢过校外买炒饭的大妈,能坚持到最后的,是抽烟喝酒和摄影。

大一下半学期,胖子省吃俭用,一天三顿饭并作两顿,加上自己打工挣得一些钱,入手了一台单反,成天拍风景,拍姑娘,在校外还报了摄影学习班,热情好像笼屉上的馒头,蒸蒸日上。

胖子为单反苦逼了一季,又为镜头苦逼了一季。第一次买镜头是在淘宝上,下单一天后收到卖家发来的信息,说是支付宝出了问题,要给退款给胖子。胖子当时留的是辉哥的手机,辉哥回来后传达给他。

胖子又主动联系卖家,亲切地询问对方,你不是骗子吧?

对方说怎么会,当然不是了,然后给他发过来一个退款网站,胖子在上面一顿操作,银行卡各种出错,急得一直说他妈的,他妈的。

胖子没办法,只好借我和远哥的银行卡,当时我俩正在宿舍玩游戏,看胖子急得像刚冲了个澡,浑身是汗,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把银行卡交给了他,依旧无果。最后胖子只好给家里打电话,从父母那借来一张银行卡,打算再试一次。

这次成功,对方说二十四小时内退款将会打到你的银行卡上,胖子坐下没两分钟,真正的卖家发来消息说,那个消息是骗子发的,支付宝完全没有问题,物流也一切正常。

胖子好像被电击了一下,腾地站起来让我们赶紧查查银行卡,然后给家里打电话让他父母也查查银行卡,果不其然,三张银行卡空空如也。胖子急得眼泪一直在眼眶里打转,他妈的,他妈的,敢骗你爹我,他妈的。

后来报了警,警察说能找回的几率太渺茫,好几天我们宿舍都在安慰胖子,没事没事,破财消灾。

去年过年,舍友一起在外面吃饭,说起这件事,胖子笑着说,他妈的,你们说我是不是傻,本身人家给辉哥打电话,我竟然主动给人家打过去,还主动问人家是不是骗子,他妈的,真是傻到家了。说完自己也忍不住地哈哈笑起来。

多年后自己说起的笑话,大多都是当年过不去的坎。

被骗过一次,下次就聪明了。一切终将回归公平,你总会得到你想要的,只是过程不管你是不是想要的。

5.

大二的时候胖子想开一间摄影工作室,自己买了很多关于摄影的工具,因为宿舍空间狭小,自己在学校外面租了一间小屋子。一切都进展的顺利,一个月后胖子接了第一单生意,帮淘宝卖家拍实物照。

胖子每天奔走于出租屋和课堂之间,没课的时候就一个人骑着自行车跑去外面拍拍风景,他偶尔也会回到宿舍和我们聊聊天。

胖子买的自行车很大,每次下课他都会骑着自行车从我们旁边路过,然后冲着我们嘿嘿地傻笑。一个矮胖子骑着一个高大的自行车,我和他说,你这好像竹竿子上插了一个土豆。

胖子听完了笑得眼泪都流出来说,啊?我好像个土豆子啊?哈哈哈哈。

舍友看着他,跟着大笑着说,大哥,说你像土豆你怎么还能这么高兴?

一个人心情舒畅,走到哪里都是晴天,胖子这么开心是因为每天都在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,并取得了一些成就,我们是知道的,我们都替他开心。

6.

一个周二的晚上,胖子跑回宿舍修照片,第二天是万恶的体育课,因为要早起。九点左右,胖子拾掇好东西,背着书包蹦蹦哒哒要回他那里休息了。

临走前他问,明天是周三吧?

我说,对啊,怎么了。

胖子说,明天早上有体育课,记得早起啊。胖子是体委,我们偶尔偷懒不去,他都会偷偷地把我们忽略过去。

第二天我们一大早就跑去操场,直到老师来了胖子也没到,老师问,体委呢?

我们笑着说,估计睡过了,还在被窝里呢?

一个同学拿出手机给胖子打了个电话,关机。司晨说,肯定又是昨晚看电影,估计一觉得睡到十点左右了。

体育课是前两节,下课后我们回到宿舍,司晨想打开胖子电脑,却怎么也打不开。我说别开电脑了,马上就该去上后两节课了。司晨就没有再开,休息了一会儿我们赶去教室,胖子还是没在。直到中午吃午饭的时候,给胖子打电话依旧是关机。

辉哥开玩笑地说,胖子不会出事了吧,要不去找找他吧,你们知道他住哪吗?

胖子住的地方只有我和司晨去过一次,是一个院子,里面的二层楼房住着几个租房客,房东住在对面的平房里。

凭着大概的印象,我们几个找到了胖子住的地方。房东在扫院子,我们问她,今天上午你看到那个比较胖的人出去了吗?我们是他的同学,今天上午他没有去上课。

房东说没有,让我们去上面找找,门是从里面反锁的,打不开,大声叫也没有人回答。我从平房爬到二层楼上,跳到楼后面的平台上,我一扇一扇地把窗户打开,看到的第一眼,我浑身都麻了,胖子还在睡觉,冰冷而笔直。

他们在下面问我找到没有,我想说找到了,却无论如何张不开嘴,身体也动弹不得。后来直到刘博也爬上来,嘴里大喊着,卧槽,卧槽,快打120。

他妈的,这里地方偏僻,我怕救护车找不到,一口气跑过两条街,在最明显的路口等着救护车。期间舍友又打了110,通知了校领导。

救护车没有停,我也没敢让救护车停下把我带上。我的青春虚度了无数时光,只有那时候,少一秒我都会觉得心痛。我只能在车的后面大喊前方左转,前方左转。等我赶回去的时候,胖子已经被救护车带走了,辉哥从胖子手机里找到他父母的手机号,却没敢说实话,就说胖子病了,很严重,已经送到医院了,你们马上来一趟吧。

回去的路上,刘博轻轻地说了句,没了。

我好像知道是什么,却依旧问,什么没了。

刘博说,胖子,医生到的时候就说,人没了。

我听完眼泪瞬间就成串地往下掉,我不断的骂自己,***,***,哭什么哭。可眼泪却止不住地流。

当一个朝夕相处的人永久性地从生活里移开,并且没有任何回旋的余地时,很多希望和明天,就永远地不见了。

7.

事后的几天里,我们成为了整件事发的台风眼,所有人都在围绕着我们转,校领导,同学们,真正难过的,假装关心的。

第二天晚上我们在警察局见到了胖子的父母和家人,都是老实朴实的农民,向我们询问状况的时候不断安抚我们的情绪,不住地说谢谢。

他的母亲说,事发的晚上在十二点胖子曾给她通过电话,说自己特别不舒服,他父亲让他把手机给我们,让我们照顾一下,胖子只是一个劲儿地说行,却没有给我们,最后说就这样吧,先挂了吧。

胖子出去住连家里人都不知道,他又如何把手机给我们?

说着说着他的母亲终于忍不住,呜呜地哭起来,连哭边说,我的儿啊,你说你给谁打电话不好,偏给你这个最没用的妈打,妈没用啊,妈没用啊。

把你带到这个世界,却不能带你看遍风景,母亲现在该有多绝望。

如果不能在你身边,每句关心都渗透着无力。

8.

死亡原因并不知道,胖子家里人不愿意做尸检,医生说应该是突发性疾病。

突发有多突发?意外有多意外?不敢相信有多不敢相信?生命是有多脆弱。

按照胖子家乡的习俗,一周后是要送他回家的。那天凌晨四点,天冷得出奇,我们和班里一些同学站在校门口等待胖子家人的到来。不一会儿一辆私家车开路,后面跟着灵车,车上两盏灯左右交替闪烁,灯光不亮,却能照亮整条街道。

胖子家人看到我们不断地说谢谢,他的母亲被人从车上搀下来,在路边烧了一大麻袋的纸钱,边烧边哭着说,儿子,跟妈家走吧,儿子,跟妈家走吧。

火一直燃烧到天渐明,母亲一直哭着叫喊到天渐明。

 

离开的时候胖子家里人拽着我们说,谢谢你们今天能来送送他,以后你们要好好学习,少点抽烟喝酒,晚上不要熬夜,一定要活得好好的,代替他好好看看这个世界,这样他才能走得放心啊。

我不知道说什么能安慰他们,我知道说什么都安慰不了他们。

我含着泪点点头,直到现在,宿舍里过得一如往常,在外人看来,在我们看来。

一次宿舍五个人出去吃饭,聊着聊着有人突然说,以前吃饭,都有胖子给咱们说单口相声,到现在我还不敢相信这件事情。

我说,为什么每天晚上睡觉前我都会想到胖子,每天晚上。

司晨说我也是,远哥说我也是,刘博说我也是,辉哥说我也是。

还以为只有自己不敢相信,其实是所有人不敢相信,还以为是真的不敢相信,其实是真的不愿相信。

有人说,人生之所以伟大,是在于黑夜后的下一个黎明,是未知的。

每天睁开眼,说一声谢谢,有些人就没有再睁开。

每天入睡前,说一声谢谢,你还看到这世界,代替着很多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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0 条回复 A 作者 M 管理员
    所有的伟大,都源于一个勇敢的开始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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